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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乐天的博客

走马观诗坛,撷得数枝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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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我

王自成,1966年生云南省宁蒗县。1982年毕业于宁蒗一中,考入云南大学。先后获理学学士、理学硕士和工学博士学位。现为中国科学院电子学研究所研究员,硕士生导师。喜欢白居易,遂自号王乐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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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老妈妈  

2007-12-20 11:34:29|  分类: 物事春秋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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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老妈妈

山老妈妈,彝族。

考查起来,她的姓大约是彝姓的“沙玛”。但我们村里的人都称她作山老妈妈。大约是因为她住在山里,以森林为居舍,同鸟兽为朋友吧。这个名称总让我担心她是豹子的女儿,或者是小虎的外婆。

她长得很高大,年青时候一定很漂亮。长长的脸,额头上有横纹,两颊上有纵纹。眼睛很大很长,让我想起老虎。嘴很阔,让我想起水牛。她无论坐在哪儿,冷硬的裙边在膝下堆成一个莲花宝座,看来宛若观音菩萨。我奶奶和我父亲要是梦见她,必以为观音菩萨有事嘱托,往往又要烧香还愿了。

山老妈妈经常来我们村。而她一旦来我们村,自然就要到我们家来,因为她是奶奶的朋友。她是看着父亲、叔叔、姑姑长大的。哑吧姑姑出生时,她就在奶奶的身边。

她来到我们家时,总爱提起这些事情。“阿……啊……王习康……就这么大吧?啊……啊?那条路,那悬崖。有月光,啊?”

她拍着我的肩膀,这样问奶奶。我被弄得莫名其妙。事后问奶奶,奶奶说她说的是爷爷死时父亲只有我那么大。她时常提起爷爷死时的情景。爷爷被土匪捆着,向尖山云押去,父亲带着叔叔躲进了路边悬崖上的森林里,那晚上有月光,她用断续的汉语向我讲述这些事情,让我很不安。我觉得那些事情与我没有多大关系,又对它们感到很神秘,仿佛它们是支配我命运的某种神秘力量,紧挽着我的脖子。当她向我讲起这些事的时候,我显得很虔诚,大气也不敢出。她一边喝着苦茶,一边高声说话。声震屋宇,唾沫四溅。她的烟袋锅很长,烟袋上的竹竿很黑很亮,烟袋里的油渍很厚很腻。夏天,我们被蚊子咬起了大包,从她的烟锅里掏出一些油渍涂在那儿,包管消肿,蚊子也被薰得不敢来叮了。

她一边抽烟,一边向火塘里吐唾沫。那唾液又稠又粘滞,向一枚枚小型的炮弹。有时刚好吐在一块咝咝燃烧着的木炭上,就会把那木炭上的火焰弹灭一半。

山老妈妈走后,妈妈常发牢骚。

“山老妈妈又来啦!”妈妈说。“吃得又多,又脏性。昨天才买的一饼茶,就有一半没啦。那个火塘里,晓得有多少口水呀!”

听着妈妈的抱怨,奶奶总是腼腆地一笑。奶奶觉得很惭愧,但终就没有说她当年那位朋友的坏话。

“不知道哪阵又会来呢。”妈妈说,脸上显出忧心冲冲的样子。

我听见妈妈这样抱怨已经不只一次了。我上中学的时候,我觉得我应该想办法解除妈妈的痛苦。

“妈妈,要让山老妈妈不再来,我有办法”。

“你有办法?”妈妈说:“放你的狗屁。山老妈妈是什么人呀?她不需要顾全脸面,她要来就来,你能咋啦?”

“当她用我家的茶罐煨茶喝的时候,派一个小娃儿去把茶罐抢过来,藏在别处。以后她就不好意思来啦。”我说。

“哎呀!”妈妈又好气又好笑的样子。“下次她来了,你就去抢她的茶罐吧!看你好意思!”

我听出妈妈的口气里有一半是生气,也有一半是鼓励。但是,要我去充当这个抢茶罐的娃儿角色,我的年龄是大一点了。

有一个星期六,我从学校回家,还在院子里就听见堂屋里有欢笑声声震屋瓦。我走进堂屋一看,发现山老妈妈又来了,妈妈和外婆也在场。她和奶奶、外婆的谈兴正浓,不时发出一阵大笑。看来她们已经这样谈了大半天了。火塘里的火红旺旺的,妈妈坐在旁边,似有兴趣地听着那些谈话。我相信,妈妈第一次听到那些故事时,兴趣一定很浓。不过,现在可能已经成为老生常谈了。

“啊……啊……王习康……就这么大吧?啊……啊?那条路,那悬崖。有月光,啊?”

我想起了我那个计谋,但无法实施。那个茶罐在火里沸得很欢,妈妈在旁边安静地坐着,似乎也不那样厌恶山老妈妈。我一个劲地看妈妈,又一个劲地看那个茶罐,向她请示允准我那个计谋,妈妈似乎完全想不起来我的计谋,只略带鄙夷地笑了笑,转过了头去。

我站起来,走到檐坎上去。心想妈妈是多么的懦弱啊。她能容忍自己厌恶的人坐在自己的屋里。我一定要执行我的计谋,要为妈妈解除痛苦,一劳永逸。即便不得妈妈的允准也不再乎。我已经长大了啊,妈妈,我怎能不为您做点什么呢。

我再次走进堂屋,坐在妈妈的旁边。我紧紧地盯着那个茶罐,久久说不出话来。

“不……不苦啦,加……加点茶叶吧。”山老妈妈又往碗里倒了一罐茶,一口喝了下去,对妈妈说。

“你别在喝啦。”我终于说了出来。

“没……没有喝够。”

“你几时能喝得够?”

我站了起来,一不做,二不休,上前去抢她的茶罐了。

“你?”妈妈伸出了一只手抓住我。

“别让她喝了。”我说。

“你怎能这样?”妈妈说。她向我沉了一下脸,又对山老妈妈笑笑,我看她还在用笑容向山老妈妈道歉呢。

我挣脱了妈妈的手,伸手去拿山老妈妈的茶罐。山老妈把茶罐举起来,举向离我远的一边,一边哈哈大笑,还只当是在与小孩子开玩笑呢。

“啵………哈……哈,啵……哈……哈……哈,你拿不着,我没……喝够呀!”

“大宝……大宝!”奶奶说。

奶奶站了起来,也抓住了我的衣裳。我看了看她,发现她是那么腼腆而可怜,好象是一切都怪她一般,我又看了看妈妈,发现她的眼里充满了祈求。她们都是那么懦弱的女人啊。

“山老妈妈,你以后别来我家了吧!”

我一狠心,挣脱了奶奶和妈妈的手,转身走了出去。妈妈跟了出来,把的脸扭向她。让我看着她,她静静地看着我,目光渐渐由尴尬变成严历。

“你是个小坏蛋!”她说。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回去,我看见她的眼里流露出了一瞬的仇恨。啊,妈妈,我伤害了你的良心,因为我是你的儿子。我立即后悔了。我做的一切,不都是为了你嘛。我怎么知道我所做的是最终不会得到你的欢喜呢?

当我已经完全忘记山老妈妈的时候,我又听见了她的消息。

“山老妈妈死啦。”外婆说。

“哦……什么时候死的?”妈妈问。

“一个月了。”外婆说。“我昨天才听说。”

“难怪好久没见过她啦。”妈妈说,转过头来看看我。“自从那次大宝抢了她的茶罐,她就再也没有来过啦。”

我的心上挨了一鞭子。

“就是呀,好久没有见她啦。听说病了半年多。死的时候,家里粮食也没有,只有几筐洋芋放在门背后。”外婆说。

“唉……”妈妈说。“好久没有来我家了,自从那次大宝抢了她的茶罐……”

我深深地低下了头。

“她那个笑噢”,外婆说。“她每次来都要笑噢。声音又大,啵……哈……哈……笑弯了腰……”

“每次来都要讲到大宝他爷爷。”妈妈说。“总要讲到他爷爷死时,他爹还没有他大。”

“是个好老妈妈。”外婆说。

“她好久没有来了。没有来我们家,也好像没来我们村……是吧,妈妈?”妈妈问。

“好像没有来过。”外婆说。

“她不会是为了大宝才没有来吧。”妈妈说。

“不会吧。”外婆说。“那个人才不会生娃儿的气呢。她可能是病得走不动了吧。”

山老妈妈永远再没有来,我也再没有听到过对她的议论了。如今已经过去了很多年,但我总记得她讲给我的那些关于我爷爷的事情,仿佛是由她把一件神秘的传家宝传给了我,那上面写满了关于我的命运的预言。我总想起我曾经怎样对待过她,而她的仇恨或诅咒却是通过妈妈的口向我说出来的。我有些害怕,但只好回避,然后又已经坦然。因为没有别的办法,直到现在,我也没有找到世间有后悔药。尽管我相信她掌握着我的命运,但我同样愿意把我的前程安排得更坦荡一些呢。

                                    约94年初稿

                                    2007年12月录入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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