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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乐天的博客

走马观诗坛,撷得数枝花

 
 
 

日志

 
 
关于我

王自成,1966年生云南省宁蒗县。1982年毕业于宁蒗一中,考入云南大学。先后获理学学士、理学硕士和工学博士学位。现为中国科学院电子学研究所研究员,硕士生导师。喜欢白居易,遂自号王乐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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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旧作)教诲深山(小说)  

2009-10-06 10:02:02|  分类: 物事春秋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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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正午的时候,二十一岁的乡村女教师乔英正独自行走在深山老林里。她背着沉重的行囊,汗水已经浸透了大半部分的衣装。松涛声无边无际,淹没了她喘气的声音以及周围啾啾鸟鸣声。

她宛如一只无依无靠的小鸟,飞进了茫茫无边的森林。她不仅迷失了方向,而且迷失了自己。从她家到这儿,要蹬上无数的台地,要翻过无数的山头。他在早上天刚亮时出发,夜里才赶到母独荡,寄宿在那里。第二天清晨,山岭和森林洒满了阳光,鸟儿和野物还在安睡,四周悄然一片,她就在这时出发了,喝着军用水壶里的水,吃着妈妈在家里就捏好的饭团。

当她再一次面对山峰的时候,她几乎又失去了继续攀蹬的勇气。森林的颜色太浓,象浓墨一样化也化不开,阻滞着她的呼吸,仿佛她的喉管里是绿色的一般。大山的庄严与雄奇在大森林里忽隐忽现,这是一种狡猾的暗示,使人知难而退。天空清而远,淡而高,悠悠地带着一种宁静的表情。每当有这样一片天空在她的视野出现,她就停住脚步,久久地仰望,想象着那无边的蓝色会怎样向远方铺开。然而,那只是流过心上的一丝安慰,只在树梢的缝隙间一闪,就过去了。

又一座山头堵在她的面前,显得无比威严。她已经气喘唏唏,大汗淋漓,双脚颤抖。她就要死了,她已经完全被征服,被压垮。这样死去是值得的,滴尽了最后一滴汗,做了最后一次挣扎。现在,她放下行装,躺在毛毛小路边满坡的树叶上。她躺着,背靠山峰,面向家乡。她的目光闯不出去,撞在森林里的树干上。她的眼角渗出了泪水,在森林中暗淡的光亮下,闪着蓝莹莹的色彩,清洁而美。

她终于蹬上了大风丫口。这儿是真正的天空,大风一个劲地吹着,仿佛一个看不见的巨大旋涡正在不停地旋转。或许,这就是老君那不息的八卦轮了。这一带没有树木,四周只有一片片白色的岩石,沉静而优美。这是森林与岩石交界的地方。绵密的高山草地上,绿草在去年的尸骸上营造着今年的生活,做着明年的梦。四周的山峰,宛若各具形态的一群人群,静静地站立在空中。远处的那一座就是玉龙雪山。她在丽江念师范的时候,那座山峰是那样高,从那峰顶倾泻下来的空气是那样凉。如今玉龙雪山也不过如此,似乎正贴在她的额头上。然而她丝毫没有自豪的情感,她感到了更深的孤独。

从大风丫口以后就是下坡路了。她必须绕过一个又一个山头。她的身量逐渐缩小,她又渐渐迷失在峻岭和丛林之中。大山依然是个巨人,她却又是一只野兔。半天的斜坡路后,有一段缓坡。这一带有无数的小山包,圆润而和缓。山包上是参天巨树,山包下是开垦过的土地,地中的花荞遍开着粉红的花。这是向大山索得的恩赐,与旷野求得的妥协,是在广大的寂寞中刺绣出的一块粉红地毯。那地毯沿着山包中间的山洼铺展开去,一块连着一块,山回路转,毛绒绒,鲜艳艳的。她沿着地边的边角走去,象一只猎狗,从那些偶尔出现的牛蹄印中找出通往村落的方向。四周寂静无声,从花芥地里不时惊起一小群麻雀。缓坡终止在一面陡峭的崖壁上。沿着崖壁长着松树和核桃。绿树掩映着一个十几户人家的树落;裂花柴的房子(用小圆木或劈成数半的大原木以类似扎篱笆的方式搭建的房子),矮得象畜圈,顶上盖着黄板。这就是吊江崖村了。

她背着行装穿过村落,在寂静的村落中引起狂暴的犬吠,五六只大恶狗从各个裂花柴的院落冲出来,向她猛扑上来。她惊出一身冷汗,慌忙把行装扔在地上,抓起那个军用水壶,使劲地挥舞着。一座裂花柴的院落内,一个十五六岁的大孩子静静地站在栅栏边,呆呆地注视着她绝望地同那群恶狗战斗。他一声不响地站着,仿佛在欣赏一群饿狼争夺一枚骨头。

“啊卢!嗨……阿卢!嗨……阿卢……发财!”她气急败坏地向她那位学生吼叫。

他依然一动不动。

“他妈的,你这个狗东西!”强烈的愤怒塞住了她的喉咙。“你站在那儿干什么?你还不把狗喝住!”

阿卢发财挪动着高大而笨拙的身体,不慌不忙,仿佛他只是一块木头。这时他爹阿卢阿角从屋里奔出来,在院里拾起一根木柴,冲出院子,绕过阿卢发财,对群狗一阵乱打。狗群吠叫着跑了开去,她的眼里立即充满了泪水。

她那只拿着军用水壶的手无力地耷拉下来。

“哦——哦!发财!”阿卢阿角对儿子吼了起来。“你!……你!”

他又用彝语向儿子飞快地讲着话,样子很生气。他把阿卢发财叫过来,把她的行包放在阿卢发财的背上,自己替她拿起那个书包,向着村落的另一头走去。

“乔,乔……老……师!”阿卢阿角在彝语里夹着汉语。“这些狗,这些狗!”

“村……村长!”她回答,哽咽着说不下去。

“这些狗,这些狗!”阿卢阿角说。“彝族家就这不……不好。这么大的山,得有狗,有狗!”

他们走过村落。离开村落不远,有一座裂花柴围成的院子。院子内有一块黄土蓝球场,尽头有两座毛草茸顶的土夯房子,一座是教室,一座是宿舍。蓝球场四周是菜园,种有一些白菜,遮掩着一口水井。院子的一个角落里有一个简陋厕所,同样是土夯的。这就是她所任教的乡村小学了。只有一年级和二年级,总共十来个学生。她教一年级语文和二年级数学,她的同伴黄小秀教一年级数学和二年级语文。现在是长长的暑假刚过,黄小秀还没有来,院子里死一般静。她打开与黄小秀合用的宿舍门,走了进去。

“村长,进去坐坐吧。”她说。

阿卢阿角把她的书包放在她的床上,又帮儿子御下了行包,领着儿子走了出去。

“这些狗……唉……这些狗!”阿卢阿角说。

没等他们走出院子,她就转身扑在床上,失声痛苦起来。

第二天,黄小秀还没有来,乔老师独个儿洗衣服。她这个二十一岁的女孩子,娇弱如三月里的桃花,她实在还不象一位老师。她本来很欢乐,从小就爱说爱笑。但现在没有人听她说笑,她独自洗着衣服,粉红的脸蛋映在山中清白的阳光中,显出一丝寂寞和忧郁。她来这儿已经两年了,放暑假时她曾打算永远不再回来。

“你再忍一下吧。”她的堂史乔忠华说。“我实在丝毫没有办法。要调动得通过县教育局,我只是这儿一个小小的校长。你再忍一下吧。”

“哥,丝毫没办法啦?”乔英说。

“没有了。”乔忠华说。“原来我这儿的吉米富春要调到乡政府去。他要一走,我把你调来补缺也是名正言顺。但他又调不成啦。乡政府这次选举,位子又全满了。他这么大能耐,又是彝族,活动了这么久也落空了嘛。你只得忍受了……我为你再去县教育局求求人。”

乔英没有再说什么。她又一次离开父母,来到了这里。她哭了不知多少回。她离开堂哥家,在乡间小路上面对灿然铺开的稻田洒尽了泪水。她回到家中又哭了,接着仍然帮助妈妈薅包谷,帮助小弟弟做功课。昨天她又一次从痛哭失声中挣扎起来,走进了黄小秀与她公用的那间厨房,为自己营造了吃喝。人,首先不是要吃吗?她吃得很好,睡得很香。今天她又开始洗衣服,要洗去两天来在路上的汗水和风尘。虽然是夏天,井的水也不多,用勺臼掉一些。要等好一会儿才渗得出来。她臼几瓢水,搓一会儿衣服,呆看一会儿井底的水。她丝毫没觉得光阴正在她身边悄悄溜走。

她大约要永远这样屈服于大山了。她是不能征服大山的,大山本来就不可以征服。即使大山有屈服的时候,那也只对于神。她只能同大山求得这样一种妥协:在她的高大、威严而可怖的阴影中忧伤、痛苦,然后又在他那阳光和空气相追嬉的胸怀中由衷地发出一声快慰的笑声,本能地获取些许安慰。大山呀,他于她是多么陌生!干吗要强迫她去了解这位千年巨怪呢?这山中的整整一个民族都无法将他悟透,无法将他驯服,何况她一个二十一岁的女孩子呢?任何崇高的理想和卓绝的精神都对她毫无帮助。如果大山要她哭,她就只有大放悲声。而如果大山要她安静下来,她也只有强抑呜咽,犹如哭干了泪的孩子。

在这里,她唯一可以希望的是生存下去。而生存下去又给了她幻想和希望。

她把洗好的衣服拿到靠峭壁那边的栅栏上晾了起来。她站在栅栏边,透过缝隙,看见脚下的峭壁边沿向远方蜿蜒而去。从村子的那一头,一条小路曲曲弯弯垂了下去,宛如一根曲折的枯黄的千年古藤,而下端又被峭壁遮住了。冬天,山上干燥,村里的人就延着那条小路到山谷里的金沙江边背水。她们两位老师喝的是村长阿卢阿角家背的水,每月给他家十块钱。但她们还从未从这里见过金沙江,她们不敢从那条小路下去。而金沙江就躺在这峭壁之下。它仿佛永远醒着,亘古不绝地咆哮着,它又仿佛从未醒过,只是传递着经久不息的鼾声。

一只毛绒绒的巨爪在她的后背上拍了一下,她的后劲项上扑过一股股湿乎乎的气息。她惊叫一声,猛地转身。一只大黑狗猛地从她的面前跳开一步,坐在她的面前,张着满是獠牙的嘴,伸着长长的舌头。还有五六只各色恶狗在附近游来荡去,用奇怪的眼盯着她。又是这一群狗!但她不敢愤怒,她把悲愤、痛苦和恐惧强压在心底。她似乎欠着它们还不清的债,她得讨好它们,同它们套近乎。她转身进入厨房,拿出几个熟洋芋,扔了一个在地上。一只狗走过去啃起洋芋来,其余的依然盯着她的手。她又扔了一个出去,另一只又走了过去,其余的还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她扔完了,它们也啃完了。她同它们相对站立着,观察着,沉默无语。她缓缓转身,打开自己的宿舍门,走了进去。那只大黑狗的鼻子几乎跟着她的脊背进了屋。她本能地一碰门,身子斜着顶在门上。门上响起了巨爪敲击的声音,伴随着越来越狂暴的犬吠,传遍山野。她的眼里又渗满了泪水。噢!她这样喂养这群狗已经不只一次了。

为什么要到这个地方来啊!她做梦也不曾想到过这个地方。她第一次来的时候,是爸爸牵着马送来的。那次她轻松得多,一切都在马背上。她还一路指着奇花异草跟爸爸讲个没完,还一边唱歌呢。他们在村里同那群黑狗交锋了许久。他们去找村长阿卢阿角,把中心小学校长乔忠华的信交给他。爸爸还带来一小口袋辣椒,送给阿卢阿角做礼物。爸爸要她认阿卢阿角做“保爷”,但她不好意思就这么称乎他。阿卢阿角也不称她“干姑娘”,而称她“乔老师”。爸爸走时,阿卢阿角送他一驮洋芋,算是回赠。从那时起,她就在这个院子里住了下来。每当有狗群游到她的厨房门口,她都要扔些东西给它们。她扔得很轻很优雅,唯恐伤了它们的自尊,让它们不高兴。哦!放暑假回家才一个月,这些畜牲就已翻脸不认人啦。狗的巨爪还在门上敲击,狗吠声震动天宇,她咬着牙,一声不响地顶在门边,泪流满面。

…………

“她哥哥,你想想办法吧。”她刚从师范毕业的时候,爸爸曾这样向堂哥乔忠华求情。

“我没办法,叔叔。”乔忠华说。“县教育局的死规定,才毕业的师范生必须到边远地方去。”

“她哥哥,你妹妹……一个女孩子……”

“我知道,叔叔。”堂哥说。“我毫无办法。当然,第一次你得送妹妹一下。你们先去找村长。他叫阿卢阿角。给他送了见面礼,认他做了保爷,保管妹妹平安。这是地头蛇,你们照我说的办吧。妹妹也千万别对他们的风俗表示嫌恶。放心吧,不会有什么的。我们只抓村长,他给村里打一个招乎,妹妹连根毫毛也掉不了。当然啦,妹妹得自己保重。万一……万一碰上狼什么的……不过现在连深山里也很少有狼了。到了学校不要随处乱跑就是。诺,这封信,就交给阿卢阿角。”

“这个……唉!”爸爸说。

“哥哥,那个村长……识字吗?”乔英问。

“不识。”

“那他怎么看这封信?”

“他会看印章。他一看这个大红印章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会讲一些汉话。你有事可以找他帮忙。”

果然,阿卢阿角不仅是这里的人王,还是这里的神主。他无处不在,弥漫在森林、山地和空气之中。然而,他似乎又在装聋作哑,这群狗在这里翻天覆地地叫囔,他却只当它们在玩儿呢。你在哪儿呀,阿卢阿角?村长?保爷?你是真愿意保护我还是不愿意啊?或者你仅仅是以此表示一下你的威严和万能?可这加给我的是怎样的恐怖噢!

敲门声终于消逝,犬吠声也渐渐停息了。她从窗户往处望去,几只小狗正在院里欢快地跑着,那里大黑狗正在与一只大黄母狗交配,屁股对着屁股,一根长东西穿过它们的后腿之下,把它们紧紧地扯在一起。另外一只白色老狗却站在栅栏下,跷起后腿来撒尿,淅淅沥沥地浇在那棵白菜上。

她没有再哭。她突然感到了一丝人间的温情,甚至在心里涌起了一丝诗意。但她没有去取笔来写诗。她呆呆地站着,怅然望着那对交配的狗,所有的仇恨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天晚上,她的体力恢复了。睡觉以前,又把《舒婷的诗》读了一遍。

第二天下午,她睡了会儿午觉。一阵更加疯狂的犬吠声把她从床上惊了起来。抬眼向窗外望去,黄小秀正在院门口同那群恶狗作战。黄小秀的黑发披散,随着她扭动的身姿疯狂地飞舞,她的书包在空中划着圆弧,她的行包在地上翻滚。她被自己的行包绊了一绊又一绊。

乔英推开紧顶屋门的桌子破门而出。她在厨房门口拾起一根长木棒,冲入了狗群疯狂的乱打起来。她再也忍不住了,是死是活,在此一举。妥协只有送命,那么只有抗争。群狗吃了一惊,仿佛不相信绵羊会反抗狼一样。它们退后几步,重新摆好阵势,虎视眈眈地盯着她们。黄小秀挣脱了行包的羁绊,也拾起了扔在傍边的一根木棒。她们背对着背,弓着腰,木棒高扬过额头。她们的眼睛都瞪成钢球了。对峙了良久,她们都把木棒交给右手,共同用左手把行包和书包抬起,向院内撤去。群狗目送她们走进了院子,关上了蓠芭门,这才又拼命地吠叫起来,纷纷涌到栅栏边,有的扒栅杆,有的刨地。这时,两个女孩已经长出了一口气,栅栏边的一棵桃树也为此颤了几颤。乔英顶着蓠芭门,黄小秀搬来了两块巨石。当一切妥贴时,她们坦然站在震天的犬吠声中,相对笑了。

“这群狗!这群可恶的大恶狗小恶狗老恶狗!”黄小秀说,眼里汪着泪水,脸上挂着笑。

“幸好你来啦。”乔英说。

“差点没把我吞掉。”

“昨天就差点把我吞掉了。”

“这群恶狗,老的少的大的小的可恶的恶狗!”

“这回好了,我们有两个了。”

“有我们两个。嗯,谅它们不敢们怎么样了。”

黄小秀轻蔑地扫了一眼栅栏外的群狗。两人再次相视而笑,然后拎起行包向宿舍走去,把犬吠声抛开,并很快忘了。

“嗯,你带了些什么好东西来?”黄小秀问。

“还不是腊肉。有什么可带的呢?”乔英说。

“就带了点腊肉?”

“还有干酸菜。”

“还有呢?”

“没啦。”

“小气鬼!”黄小秀拌了一个鬼脸。

“你呢?”

“也带了腊肉和干酸菜;还有一罐卤腐,一罐酸辣子,一些鸡蛋,还有……”

“还有什么,财主?”

“这最后一样是你的。”

“与我有什么相干?”

“你猜。”

“别卖关子啦。”

“你已经猜中了?诺,拿去吧。”黄小秀从书包里掏出一封信来,扔给了秀英。

功城不下的群狗终于疲劳了,散了开去。她们进了宿舍。黄小秀立即开始整理起自己的床铺来。乔英坐在自己的床头,看了一眼那个白信封,上面有电视据《红楼梦》中林黛玉的剧照。发信人的地址没有写,但这只能是他的信,只有他才让他的这位姐姐转信给她。他为什么不写地址呢?他改了新地址后,这是第一封信啊。

…………

那一个月夜,那一个月夜!那一个月夜为她注定了多么可悲而不可知的命运哟!那是一年前的一个夜晚,大山睡着了,金沙江睡着了,这个山村和这所小学校也睡着了。月光弥漫着星空,只有她们两个没有睡,交谈了一夜,静静地看着窗外的圆月在暗蓝的天空中缓缓移动。

…………

“干脆,你把你堂哥介绍给我,我把我弟弟介绍给你。”黄小秀说。

“嗨,该死!没个正经。”乔英说。

“就你正经。干吧,啊?在这座大山中,我们光是男人长男人短地谈又有什么用!”

“我把我堂哥介绍给你。不过,我不要你弟弟!”

“哟!你怕吃亏呀?我弟弟不比你堂哥差。他在北京电子专科学校读书,二年级啦。他是大专,知道不?而你堂哥和我们一样不过只是个师范生,他能当上个完小校长,不过是碰上了好运气。我弟弟二十一岁,与你同庚……”。

“得啦吧。”

“好吧,得啦。我不强迫你啦。可我是真想噢!大山,多么象一个沉默千年的男人!他是真正的男人,可惜他睡着了。我多么愿意他来把我强奸呵!可是,他永远不会醒来。我多么愿意自己是一只洁白的绵羊羔,在他青苍的胸怀里游弋,伴随着宁静的白云,行走在阳光之下。但我却是人,渺小的人,卑懦的人。我只能紧缩在这个栅栏院子之内,一步也不敢离开。哦,大山,这是多么残酷!”

黄小秀嘤嘤啜泣起来。月亮更低了,紧紧偎依在山顶上。窗中的月光拖了很长一条亮带,横贯整个房间。乔英躺在床上,仿佛灵魂已不属于自己。黄小秀的哭声,明亮的月光。哦,她或许就要永远这样躺下去了吧。

黄小秀的父亲为她捎了一驼粮食,她可以很久不回家捎粮食了。

黄小秀如愿以偿了,她每月都能见到乔忠华。她们每个月给学生放两天假,一同到乔英家捎蔬菜,又一同到乔忠华家玩。那往往是个星期天,在附近中心完小教书的乔忠华也回家了。乔忠华带回了学校里的那台破手风琴,没完没了地拉着,黄小秀和乔英轮流唱着歌。乔忠华用黑色大眼盯着她们,微笑着,大嘴周围那几根稀疏的胡子俏皮地翘着。他仿佛又获得了一个妹妹,显得心满意足,然而又故作矜持,装得沉着和庄重。乔英心里觉得害羞,她宁愿他只有她一个妹妹。但黄小秀就在他身边,她的双手在挥舞,她的双脚在蹦跳,她的眼睛在放光,她的整个身心都在歌唱。

他们出门去散步,沿着绵绵山麓的乡村小道,观尝着平展的水田,清澈的小溪和落光了叶子的垂柳。这只是山间的小坝子,但终就是很开阔了。除了天空之外,还有那么一片空间,供人们耕作,玩尝和休息。这是一种感觉,这是一种温情。你可以感觉到,这儿,大自然是母性的,你可以睡得安稳,活得坦然。哦,看看吧,看看绵绵山麓那星落棋布的村落吧!看看那隔开各个村落的平展的田野吧!看看那些各个村落傍边栽着苹果的果园吧!

“又在沉思啦,我的女诗人!”黄小秀叽叽喳喳地取笑着乔英。

乔英斜靠在床上,望着窗外。黄小秀劈里叭拉地脱汗湿的衣服,扔进一个大锑盆里,准备什么时候去洗。

“你刚才又在想啥啦?”

“没想啥。”

“哟!真有你的。你不说我也知道呀。”

你知道什么哟。你的弟弟,唉,你的弟弟!他的信封上没有地址。

“别瞎说啦!哎,你的调动怎样啦?”乔英强忍住不安和悲痛。

“你没见我又进山来了吗?我失望了,完全失望了。你呢?”

“我更没希望。你是我堂哥的未婚妻,他连你也帮不上忙,何况我呢?而我一切都指望着他呢。”

“见你的鬼!”黄小秀拧了一下乔英的脸蛋。“只要他帮得上忙,我就让他先帮你。好啦,看你的信吧,我去做饭。”

黄小秀走出宿舍,到厨房里响声雷动地干了起来:烧水、洗脸、做饭。乔英拆开那封信,目光躲躲闪闪地往下阅读。她宁愿那些字迹不能映入她的眼帘,但那些龙飞凤舞而又毫无章法的方块还是刺伤她的眼睛,深深扎进了她的脑子,推动着她的灵魂飘飘忽忽地摇摆:

乔英:你好!

我已经从北京电子专科学校毕业了,现在我分在昆明一所中专学校教书(我不能告诉你具体地址)。我们的爱情结束了,或者说必须结束了。

你应当相信我是爱你的,直到现在我也还爱你。每当我思乡的时候,你是我心灵的天空中的明月,静静地朗照我的世界。你是多么娴静、多么才华横溢,又多么美丽噢!除了你,我今生今世再也不会遇到真正的美人了啊!但是,你的美丽是多么遥远,你只是照着远方的一轮明月。你永远高踞在大山之上,照耀着陌生的天空。在我童年时代,我站在故乡的山村向那种高度遥望,我曾不寒而粟。如今我已逃避到另一个开阔、文明、美丽、富饶的地方,此刻我特别害怕回忆故乡,我也害怕对你的爱将让我永远摆不脱对大山的恐惧。

别了。请你把我的信撕掉或交我姐姐退还给我。只要你把我的信退还给我,我就立即把你的退给你。如果一个月内收不到你退回的信,我就当你已把我的信撕掉,我也会相应把你的信撕去。

祝好!

黄小柱

年  月  日

乔英已经哆嗦成一团。两滴晶莹的泪珠渗出了她的眼角。从她的双颊流下,滴在那字迹污秽的信纸上。她呆呆地看着窗边那被阳光照亮的蓝球场,眼泪渐渐风干,一种滞涩的感觉充斥着她的双眼。她的双手蠕动着,用手指把那封信抠得粉碎。她的手指痉挛地放开,无数碎纸片飘然落到她的脚下。

那是半年前的春节前夕,隆冬的沉寂滚落在金沙江两岸,鼻涕绿的江水无声无息地流淌着。这一带沿江的山较矮较缓,江那边的缓坡上有一个村落,江这边的缓坡上也有一个村落。两个村落背后,各有一座高山,宛若铁的青峰,直戳蓝天。黄小秀她们家的土夯屋门前,有一棵老核桃树,树下有一口老井。夕阳下,核桃树的黑影很大,直投射到了水井里,直投射到了土夯屋的屋顶上。炊烟仿费是向天空延伸出来的一段树的影子。

乔英和黄小柱站立在井边。她低着头,注视着井水汩汩地往外流。他的目光火辣辣地扫在她的脸上。她全身直打哆嗦,脚尖不安地拔弄着傍边一块土块垒。

“听说你会写诗?”黄小柱说,眼里闪过一丝嘲讽。

“哦,不……是你姐姐瞎说的。”她依然注视着井水。

“又在构思诗了吧?”

“哦不,我在看井水……我在想……”她说。

事实倒是她确实正在试图以构思一首诗的方式回避他火辣辣的逼视:

天峰撑开天地。

一棵树在一只眼睛中老去

炊烟织成巢

飞来一花鸟儿

飞去一花鸟儿

星光落进茅屋

火塘烧黑了黑色的石头

山里的火种代代迁徒

风吹绿黄草

吹黄绿草

……

“哦不,我在说什么呢?”她又说,几乎是自问自答。

 

一个多么神经质的女孩!黄小柱不懂诗,但他的心中开起了一种寂寞。这种寂寞就是这山、这水、这山村。也就是乔英。

“你想喝点水吗?”黄小柱问。

“哦不!”

“喝点吧。就在井里喝,挺凉挺甜的。”

黄小柱伸手去拉乔英。乔英逃开几步,背靠着那棵核桃树站着。黄小柱向他走进几步,她向树身靠得更紧,仿佛她可以挤进树里消失掉一般。黄小柱又向前走了几步,把冰凉的嘴唇紧紧地贴在她热烈的唇上。她一动不动,两手挡在胸前,却完全没能挡住他的挤压。她的后背紧紧贴在树身上,仿佛就是被钉上十字架上的耶苏。她任凭黄小柱壮实的身体紧紧地挤在她的身子上,全身哆嗦不止。

…………

院子里厨房中响着锅碗瓢盆的声音。乔英拉开了自己的床边那旧木箱的盖子,翻出了她保留下来的那些信。那第一封信让她想起大半年前她与黄小秀之间的如下对话:

“乔英,我不会亏待你。”黄小秀说。那时侯黄小秀已经同乔忠华确定了恋爱关系。

“什么?”

“我弟弟来信啦。”

“这与我什么相干?”

“我说过我要把他介绍给你。”

“得啦吧。”

“看看吧,诺,这信。”

乔英把那封旧信拿了出来,重新看了一遍;

姐姐:你好!

你把我麻烦得够苦啦。你来了那么多信,要我去爱一个从未见过的女孩,这多么荒唐!告诉你,我并不寂寞,我也不饥渴。我们班有的是女同学。我相信,我要爱谁,我自己会知道。

不过,你把那个叫乔英的女孩描写得那么美,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我倒想见见她。而且,你还说她是诗人。我寒假回家过春节,你领她到家里来玩吧。

余言不尽。

弟弟

年月日

 

“春节去我家玩吗?”黄小秀问。

“不去。”乔英说。

…………

然而,乔英还是去黄小秀家乡玩过了。她曾经站在黄小秀家乡的缓坡上。耸崎的群山,沉寂的山村,奔流的金沙江。新春的暴竹星星点点地响着,跌落进那些黄色苍茫的野草丛中,不久又归于沉寂。江那边的那个村落里,一只送亲的队伍从一户人家走出,在那黑色的斜坡上缓缓而行,仿佛是在为沉静的金沙江举行一种神秘而庄严的仪式。中午,她们乘一叶扁舟过了江,乘着烈日攀沿在江这边的山坡上,向着这个村落奔去。太阳悄悄地落下去了,他们也走进了一户人家,喜庆的爆花象枯草上的一朵花,刚开又谢了。闹房的微弱喧声淹没于巨大的黑夜之中,有一搭没一搭的犬吠声跻身于夜风,蹿进村落傍千年的核桃树,扑向裹在夜空中的山峰。

 

乔英又拿起了另一封信:

乔英:你好!

你怎能怀疑我的爱情呢?你说我不爱你,我的爱只是在那个水井边的动物的冲动。你说是你主动把爱情给了我,而一个男人却不会拒绝一个他不爱的女人的。你的话在那一天是对的,那一天我是多么卑鄙。我看见你哆嗦成一团,你需要而且不能拒绝男人的抚摸,所以我占了你的便宜。其实你何尝主动把爱情给我,你只是没有能力拒绝我的“爱情”罢了,尽管那一天我的爱情只是一种低下的企图。

然而,今天你还用同样的眼光来看我,并把我想得还是那样坏。这你就错了,因为今天我确实多么爱你!你的嘴唇是多么热噢,你娇弱的身体是多么温柔噢!你照亮了我的回忆,而我的回忆又将永远把我的爱情牵回到你那里。

请不要再想我过去的卑劣了,我已经羞愧死了。

………………

乔英没有看完这封信就把它撕碎了。那黑白相间的碎纸悄纷纷扬扬地落下,在她脚下铺成了鞭炮爆炸后的景象。

第三天,学校开学了。她们谁都是校长,谁都只是教师,一切在她们的劳动下运转起来。

小学校的围栏象一些紧挽在一起的枯干了的手臂,曲折、否斜,为了围住一片山野的空间,正默默地克守着自己的职责。围栏上到处满满了牵牛花,开着红色、白色和紫色的花朵。学生们把那些花朵摘去玩,把它们放在石块上碾碎,和了水涂在自己的脸上。但新的花朵又接着开了,一朵又一朵,没完没了。

太阳离去之后,大山的影子更加沉重。而在太阳到来之前,大山的影子却早已来了。等啊,等啊……太阳终于满面笑容地跃上了天空,在围栏的裂缝中撒下了一条条白色的带子。村里人从各自的柴房子里走了出来。一边伸着懒腰,一边大吼大叫着,唤了狗赶了马驹离开了村子。空气变热了,围栏的影子消失了,那些原来藏在荫影下的泥土晒干了。虫蚁完全哑了嗓子,只有秋蝉没完没了地嘶鸣着。而正当人们忙乎的时候,太阳几步就跨到了另一座山顶,把大山的影子反方向投在地上。于是,一切又在荫影下窒息了。

好多天过去了。

又一个月明星希之夜,乔英和黄小秀相对座在那间漆黑的土夯屋里,在微黄的烛光下打织毛衣,她们的织针仿佛是自个有生命的东西,它们自个儿会跳跃挤蹿,在她们的毛线上打下一莫名其妙的疙塔。乔英想要有点事做,她原本想再读一遍《席慕容诗选》。但一转念又不想自寻伤心,就也甘心忍受织针的奴役,企图驱赶掉头脑里那个单调的声音。

“啊——窝——鹅——啊——窝——鹅——”

“二——加——二——等——于——四——等——于——四……”

仿佛那是她自己的声音,又仿佛不是,似乎黄小秀和那些学生们的声音也在其中。那仿佛是一只交响曲,仿佛正在由大山里千年来的精灵们演奏着,那样单调,那样执着,在无垠的大山之中越传越远,越传越远。她仿佛看见在无数的飘飞的洁白的信纸,在山峰的青色映衬下变成了满地乱滚的线团,又变成了她那些学生,最后变成了纷乱的蝶群,飞进了山中。

约1993年初稿,2009年9月录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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