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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乐天的博客

走马观诗坛,撷得数枝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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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我

王自成,1966年生云南省宁蒗县。1982年毕业于宁蒗一中,考入云南大学。先后获理学学士、理学硕士和工学博士学位。现为中国科学院电子学研究所研究员,硕士生导师。喜欢白居易,遂自号王乐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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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南怀瑾《论语别裁》(上)  

2016-10-28 18:53:12|  分类: 物事春秋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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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怀瑾先生是当代讲述中国传统文化的大家,学识广博,著作宏富,该通儒释道,见识精深。其《论语别裁》一书,洋洋七十余万字。书中说,前人(尤其是宋儒)胡乱注解论语,讲错了论语,导致后人误解了论语,这才导致了五四运动要错误地“打倒孔家店”。而自己的这本《论语别裁》,就是纠正了的误读,作出了有别于前人的解释。

我是十多年前买这本书的,那时忙于工作而未读之。近日住院,携带此书以消时。细读之际,在为南先生的博识折服的同时,发现南先生也遗留了大量的谬误。遂趁住院的闲暇,以手机作些笔记,与读者分享。

先举些南先生对的例子。“子夏曰:贤贤易色,事父母能尽其力,事君能致其身,与朋友交而有信,虽曰未学,吾必谓之学矣。”“贤贤”就是“以贤人为贤”,对于这一点,前人也是这么讲的。南先生的纠正在于,宋儒把这段话中的“色”字解释为“女色”,则“易色”就是“太太不要了”,“把女朋友都换掉了”。显然说不通。所以,他认为这“色”字,就是态度、形色。“贤贤易色”的意思就是:“我们看到一个人,学问好,修养好,本事很大,的确很行,看到他就肃然起敬,态度也随之而转。”

这里,我基本同意男先生的解释。但是,南先生这里以“转变”训“易”,我倒以为用“平易”、“亲近”训之亦通。理由不详述,读者稍思索即可知矣。

南先生对前人的解释提出强烈评的还有如下一段话:“子曰: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主忠信,无友不如己者,过则勿惮改。”南先生说,前人不知如何解释那个“不重则不威”的“重”字,误以为摆出一副道学面孔就是“重”。南先生自己则把“不重”解释为“无自信心”,如果无自信心,当然无威可言,学也不固了。在这一点上,我同意南先生。

接着,南先生批评前人不该把“无友不如己者”解释为“不要与不如自己的人交朋友”,他说:“假如孔子是这样讲,那孔子是势利小人,该打屁股。”因此,他认为孔子并不是这个意思,而是“没有一个朋友是不如自己的”的意思。也就是说,前人讲错了,而且错得不可原谅。他甚至上纲上线地说:“朱文正公及有些后儒们,都该打屁股三百板,乱注乱解错了,所以中国文化,给自己人毁了。”

粗略一读的时候,我也觉得南先生真是高见。但反过来琢磨,我又狐疑起来。首先,前人将“友”字当动词“交友”讲,因此“主忠信,无友不如己者,过则勿惮改”是三个并列的祈使句,与我们今天的老师对学生下指示的口吻还是很相似的。再看南先生翻译,“没有一个朋友是不如自己的”的原句应为“无友,不如己也”或“无友不如己”,如是解则此句为陈述句了。在两个具有教训口吻的祈使句之间插入一个用以解释的陈述句,显得不伦不类。再说了,如果南先生的解释正确,原文只需为“无友不如己”就可以了,而原文却是“无友不如己者”,此“者”字何其赘耶?

经过如上述的反思,我觉得前人的解释未必不是孔子的原意,反倒南先生的解释有牵强附会之嫌。其实,即使解释为“不与不如我的人交朋友”,也主要从德性上讲,不能斥为“势利”,因为这话即没教你趋势,也没教你逐利,而仍教你求德而已。

因此,南先生所得出的结论乃是以势利之心观之而得出的误解,反倒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再说了,即使南先生对,也不算是纠正了多么大的原则性的漏洞,而南先生竟以如此自负的口吻批评前人。难道南先生不懂得“忠恕”之道吗?

《论语》中的“知者乐水,仁者乐山”这两句话,几乎不需要翻译,人人都能理解。当然,大多数人基本都理解为“智者喜欢水,仁者喜欢山。”但南怀瑾先生不以为然,他说:“'智者乐水',那么鳗鱼、泥鳅、黄鱼、乌龟都喜欢水,它是聪明的吗?'仁者乐水',那么猴子、老虎、狮子都是仁慈的吗?”南先生据此认为前人又把这两句给断错句了,正确的断句应是:“知者乐,水;仁者乐,山。”且应翻译为:“知者的乐是动性的,如水一样”;“仁慈的人,多半是深厚的,宁静得和山一样”。

乍一读之,我也啧啧称赞:说得真好。于是我按着他的逻辑尝试如下反诘:“疯子性动,难道他是聪明的吗?白痴性静,难道他是仁慈的吗?”这一问竟吓我一条跳,因为它提示我大名鼎鼎的南先生其实在狡辩,他的“逻辑”的尖刀不见得能杀死论敌,但肯定能够杀死自己。

于是,我们再反过来看“知者乐水,仁者乐山”是否真的如南先生说的那么浅薄。“智者喜欢水,仁者喜欢山”只是字面意思,善于思考的读者应该追问一个为什么。事实上,《论语》随后就做作出了解释:“知者动,仁者静;知者乐,仁者寿。”也就是说,智者有“动”和“乐”之性(这恰恰也是水的德性),仁者则有“静”和“寿”之性(这恰恰又是山的德性)。如此,“知者乐水,仁者乐水”不就是当然的了吗?不是水说“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吗?

现在再将按南先生断句的这段话抄于下面:“子曰:知者乐,水;仁者乐,山。知者动,仁者静;知者乐,仁者寿。”读者容易注意到,“知者乐”作为完整句子,在上述短短一段话中,竟重复出限于第于一句和倒数第二句的位置上,《论语》能如此不堪吗?仅凭这一点,就很难相信南先生的断句正确。

总之,起码在这里谈到的方面,南先生只是在忽悠读者罢了。

今天要讨论的是《论语》中的如下一段话:

“子曰:我未见好仁者,恶不仁者。好仁者,无以尚之,恶不仁者,其为仁矣,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有能一日用其力于仁矣乎?”

对于“我未见好仁者,恶不仁者”,南怀瑾先生解释为:“我没有看到一个真正爱好道德的人,讨厌一个不道德的人”。这里,“讨厌”的主语容易被混淆为“我”,而参考南先生的上下文,“讨厌”的主语应该是“好仁者”。因此,我将这个解释改为:“我未见过好仁者去讨厌不仁者”。但如作这样的翻译,“我未见好仁者,恶不仁者”中间的逗号就多余了,应为“我未见好仁者恶不仁者”,其中的“好仁者恶不仁者”应视为“未见”的宾语从句。

对于“好仁者,无以尚之”,南先生解释为:“一个爱好''道而有道德的人,当然他的修养无人可以比拟,实在很难得”。这也基本说得通,但我觉得改为如下解释更佳:“好仁者,(如果)无恰当方法增润仁德”。

到这里为止,我与南先生尚无原则性分歧。但他随后补上了如下一段话:“他如果讨厌不仁的人,看不起不仁的人,那么他还不能说是一个仁者”。这就值得商榷了,因为我在原文中上下求索而未得这一说法的根据。但南先生说可以从下文的“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一句找到印证,他说这句话的意思是说:“一个仁者,看到一个不仁者,应该是同情他,怜悯他,想办法怎样把他改变过来,这是真正仁者的用心。”也就是说,他将“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解释成“不以不仁加诸不仁者之身”了,难道孔子说话有如是之颠倒乎?所以,我是不相信南先生对这句话的解释的。

为了自寻答案,我将自己的解释附在原文后面的括号里,重新抄录于下,请读者自己参证:

“子曰:我未见好仁者恶不仁者(我未见好仁者会员去讨厌不仁者)。好仁者,无以尚之(如无恰当方法增润仁德),恶不仁者(如只知讨厌不仁者),其为仁矣(那他的所谓为仁),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就只是不使不仁者有害于己而已),有能一日用其力于仁矣乎(能称得上用一日之功去修仁德了吗)?”

总之,就这段话而言,孔子确实说过好仁者不会去讨厌不仁者,但绝没有像南先生的解释那样,反倒要去同情、怜悯不仁者。南先生显然是过度诠释了。

南先生的《论语别裁》充斥着类似的过度诠释。且再看如下一段话:

“子曰: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

上述这段话可以说人人都明白,可以不用解释、不用唠叨了吧?不,南先生却搬出了一个历史故事来:“历史上有个故事,说是三国时的管宁与华歆,管宁是有名的高士,后来他一生不下楼。最初与他的同学一起读书,两人一起挖地。管宁挖到一块黄金的时候,视黄金如泥土一样地丢开了。而华歆走去多看可一眼,才不去管他。就这样管宁与华歆绝交了……果然后来华歆扶助曹丕篡汉,成了千古罪人……所以管宁当华歆地位高了,他就永远不下楼……”

读到这里,不知读者明白这个故事与论语中的那段话有什么逻辑没有?反正我是还不明白。仔细研究他扯上这个故事的缘由,却是:“道理都懂,可是做起来就不是那么回事了。”他的言外之意如下:你虽然懂了论语中的那句话了,但你不一定做得到;就像那个华歆,他也懂得要做忠臣的道理,但却做了奸臣。但无论如何,这个故事也只是关于“说来容易做来难”的论据,而不是关于“知之”、“好之”和“乐之”之关系的论据。

因此,不管这个故事多么有趣,放在这里,也是风马牛不相及 。也许有人认为这增加了读书趣味,但我认为与所增加的迷惑相比,实在是得不偿失。

“子曰:中人以下,可以语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也。”对此,南怀瑾先生解释说:“中人以上的资质,可以告诉他高深的理论;至于中人以下的资质,在教育方面,教导方面,对他们就不要作过高的要求,不妨作低一点的要求。”这自然是对的。乃至“对于自己的儿女,'中人之上可以语上也,中人之下不可以语上也',只是希望他很努力,很平安的活下去,在社会上作做一个好分子,这是最基本的要点,并不希望他有特殊的地方。”这也说得通。但接下来,他又讲了如下一个故事:

“像苏东坡,名气那么大,在文人学者中,他实在好运气。比苏东坡学问好的人,不是没有,可是苏东坡在宋朝,名闻国际,几个皇帝都爱他。当时日本、高丽的使臣都知道,甚至敌国的人都知道,当时金人派来的使臣,第一个问起的就是苏东坡和他的作品,他的文章、诗词中外传扬。后来他在政治舞台上受到沉重打击,便写了一首感慨的诗说:'人人都说聪明好,我被聪明误一生。但愿生儿愚且蠢,无灾无难到公卿'。我们从苏东坡这首诗上看到人生。他无限的痛苦、烦恼。……毛病又出在他太聪明了。世界上哪有这种事?!生个儿子又笨、又蠢,像猪一样,一生中又无灾无难,一直上到高官厚禄,这个算盘打得太如意了。这是'聪明误我',还是'我误聪明'呢?从人生哲学的观点来看,如果当苏东坡的老师,这首诗前三句可打圈圈,末句不但打三个XX,还要把苏东坡叫来面斥一顿:'你又打如意算盘,太聪明了!怎么不误自己呢'?”

不知读者读懂南先生讲这个故事的意图了没有?我猜他是这样想的:即使聪明如苏东坡,也不敢保证生个儿子就聪明,因此,教育子女必须遵循孔子在上文所提出的“中人之上可以语上也,中人之下不可以语上也”的教诲。可惜南先生写着写着就忘了这个宗旨,跑题了,变成通篇批评苏东坡“我误聪明”了。因此,我也想幽默他一把:如果我当他的老师的话,对他的这篇作文也只能打三个XX,只给30分,并注明“跑题”字样。

最后补充一点,据我所知,苏东坡那首诗的第三句是“但愿生儿愚且鲁”,但南先生却误作“但愿生儿愚且蠢”,虽然“鲁”与“蠢”基本同义,但有雅俗之殊。当然这只是一个小毛病,但不知是属于“聪明误我”,还是“我误聪明”?

待续

20161020-28日住院期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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